2026年7月17日 星期五

當阿甘遇見阿甘攝影學

台中歌劇院那如美聲涵洞般的有機線條,
在落日餘暉裡化成一片溫潤而柔軟的幾何背景。 微風吹過,梢楠樹葉沙沙作響, 細碎的金光在紅磚道上如水紋般晃蕩。

我剛好停下腳步。 拎起繫著暗紅背帶垂在臂彎裡的相機, 左手搭在一顆泛著歲月微光的蘇聯老鏡上。 當我微微轉動對焦環,看著觀景窗裡的草皮由模糊變得清晰時, 一陣沉穩、規律的腳步聲打斷了四周的寧靜。

踏、踏、踏、踏...

一個穿著棉質短褲的男人跑了過來。 他跑得不快,眼神純粹而筆直。 當他注意到我手裡那顆斑駁的老鏡頭時, 步伐漸漸放慢,最後在離我三步遠的樹蔭下停了下來。

他喘著氣,不疾不徐從口袋裡拿出一盒包裝經典的巧克力, 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。

阿甘駐足在金色光影裡與我相對 一邊是充滿未知滋味的巧克力, 一邊是承載時間痕跡的老鏡頭。 一場沒有預設目的的相遇,就在這片剛好成熟的光影裡拉開序幕。


一場手動老鏡的巧遇

阿甘指著我手上的老鏡,語氣緩慢而溫和:

「這大黑盒子前面裝的金屬罐子,看起來很有年紀了。」

我輕輕轉動著阻尼感沉穩的對焦環:

「它沒有現代鏡頭一眨眼就對好焦的超能力。 我得慢慢轉、慢慢看,直到裂像重合,世界才在眼前清晰起來。 這很慢,有時候甚至會錯過畫面。」

阿甘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些泥沙的跑鞋:

「我跑步的時候也是這樣。我不去想我要跑去哪裡,我只是跑。 風在耳邊,路在腳下,我什麼也不用想。」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
阿甘,這就是我追求的『阿甘攝影學』。 現代人拍照太有目的了? 出門前就想好要拍到什麼完美的大作, 像是在解析任務。 他們走得太急,只看著終點,反而看不見路邊的花。

我望向歌劇院上空那片緩緩飄動的光影思索著:

建築物上頭那片羽毛,就是你。 你不抗拒風的方向,風把你吹到哪裡,你就落在哪裡。 所以你的一生充滿奇遇。 而我的攝影學,也是想把自己變成那片羽毛 不強求、不預設,只順著光影散步。 當放棄刻意控制之時,驚喜才會輕輕落在感光元件上。

老鏡的缺陷美學

這時阿甘捏起一塊巧克力,眼神裡帶著好奇:

「就像這盒巧克力,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麼味道。」

我笑了:

「這顆老鏡頭的鍍膜不好,鏡片也有刮痕。 只要有強光照進來,它就會折射出一圈圈像彩虹一樣的眩光, 邊角還會微微變暗。 如果用現代標準來看,它是有『缺陷』的。」

我停了一下,讓光線在鏡片上繼續跳動:

「但這多像你的捕蝦船。 暴風雨差點讓你失去一切, 大家都以為完了, 你卻唯獨倖存,從此撒網都是滿載的巨蝦。 老鏡的漏光與眩光,就是攝影世界裡的暴風雨。 我不在晴空萬里下追求複製現實, 我只在這些不完美的磨損裡,等待奇蹟炸開的瞬間。」

阿甘攝影學也是如此 接納器材的遺憾,才能指認出獨一無二的光。

阿甘輕輕撫過巧克力盒的包裝紙, 臉上露出毫無防備的溫暖笑容:

「我懂了。 你的相機不是用來『抓住』那些跑過去的東西, 而是用來『歡迎』它們走進來的。」

我點點頭:

「世界很忙,每個人都在往前衝。 但我的相機和你的步伐一樣 我們只是在路上慢條斯理地晃蕩。 不急著對焦某個偉大的終點, 只是等著下一塊巧克力的味道, 或者等著光自己走進來。」

兩者的哲學在此刻完美融合 阿甘精神與阿甘攝影學的共同核心,就是: 把目的抽空,把當下填滿。

你的奔跑是純粹的動, 我的慢拍是純粹的靜, 但我們都在做同一件事: 順著命運與光影的河流, 迎接那一塊剛好落在手心的巧克力。


NIKKOR 55mm f2.8 / Macro 1/40 ISO 400 EV-1.0


我再次抬起手中的相機。 透過那顆蘇聯老鏡溫潤的鏡片, 我看到阿甘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漸漸遠去, 背景的歌劇院早已被斜陽染成一片金黃。

「喀嚓」

快門聲清脆地響起。 那一刻,沒有人在追求偉大的藝術, 我們只是在散步的途中, 不期而遇地吃了一塊名為「當下」的巧克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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